這條新聞出現時,只是短暫的在電視下方的跑馬燈一閃而過便消失無蹤,之後上網搜尋,才找到一些資料。在洪仲丘事件席捲全台時,一艘蘇澳籍漁船的船長與輪機長,疑似遭到外籍漁工殺害。

這艘船已被海巡單位發現,正在從外海返航。船長的女兒召開記者會,要求嚴懲兇手。不過或許是因為洪仲丘事件佔據所有版面,船長之死沒有引起大大關注。 

幾天後臉書上好友、TIWA的陳秀蓮說,這艘船其實被舉報好幾次欠薪問題,單方面的說外籍漁工殺人,其實忽略了殺人背後的漁工勞動問題。

「殺人,一定有理由的吧。」──《惡人》

那天心裡想起這句話。從結果來看,有人被殺、有人行兇,受害者與加害者似乎是一個鮮明的判斷,但若深究殺人的原因,才會發現,受害者可能同時是加害者,而加害者其實也是受害者。(抱歉繞口令了)

在陳秀蓮的安排下,我們去訪問了四位印尼籍的漁工。根據勞委會的統計,在台灣的外籍漁工中,以印尼人數最多。相較於菲律賓移工,這些印尼移工不懂英文,與台灣船主、船長之間有嚴重的溝通不良問題,在船上只能聽到船長的咆哮、咒罵和命令,「曾經有漁會的人說,這些外籍漁工來台兩年中文就會變很好,屁咧!他們聽的懂得幾乎都是髒話!」陳秀蓮說。

那天訪問,一位在台灣長期擔任看護工的印尼女孩幫我們做翻譯,因為在台灣很長時間,因此她的中文很不錯。不過因為當看護當到怕了,所以她正在申請轉換雇主。

受訪者包括兩位因為工作受傷而被安置、進行轉換雇主的漁工,還有一對因為與雇主有爭執而準備轉換雇主的兄弟檔。

訪談過程中他們各自敘述自己面對的問題,以受傷的漁工來說,雖然雇主是出錢的那個人,但是因為移工申請程序相當繁複,因此多數雇主都會選擇和仲介講好,由雇主出一筆錢,包括漁工的薪資等,剩下的申請程序、漁工照護等問題,就交由仲介處理。就連薪資發放,都是由仲介來做。

而仲介這邊則會從漁工第一年薪資中扣除掉仲介費用。高額的仲介費一直是勞工團體撻伐的項目,但是沒有仲介費誰要幫忙做移工引進的工作。為了得到一個折衷(?)的解決辦法,勞委會推出「錢流管理」政策,由移工向銀行貸款固定數量作為支付給仲介的費用,然後按月從薪水扣除,繳交還款和銀行利息。

表面看起來好像讓紊亂的仲介項目達到統一,不要再超額收費剝削移工。但實際上根本是讓仲介與銀行連成一氣一起賺移工的錢,銀行貸款後還可以因此賺到利息。「有些移工想要先償清借款,銀行也不同意,因為你先還完,它就沒有利息可以賺了!而且這個借款的利息,高達20%!」

除了仲介費,雇主還會扣一筆膳宿費用,不過受訪的漁工其中一位表示,在船上得要自己煮飯,沒有食物時根本無法可煮,只能餓肚子。而且一旦漁船靠岸,雇主也不管他們的飲食需求,要他們自己解決。另一位漁工則是船上有專責的廚師負責,不過因為廚師是泰國籍移工,他若是煮了豬肉的料理,印尼籍船員就無法食用。

「外面的人看來,會覺得吃飯這種小事,也可以拿來一直申訴,所以覺得我們很機車。」陳秀蓮說,但實際上吃飯對漁工來說,卻是很重要的事,一天工作超過時小時,偶而忙起來連販都沒得吃,能不能好好吃飯當然重要。

「有時我們去檢舉後,仲介就會特地買菜來給漁工加菜,勞工局看到後就覺得沒事了。但只要勞工局的人一走,仲介就不會再買菜,然後漁工又沒販吃了!我們就得不斷去檢舉。」這樣週而復始的小問題,始終沒有辦法獲得解決,其實讓漁工和勞工團體都相當疲憊。

「雖然有些雇主食宿費只會扣個兩千五之類的(有些會扣到四千),但是少扣食宿費其實也變成一個陷阱。」陳秀蓮說,當他們向雇主質問,明明有繳食宿費為什麼沒有飯吃時,雇主會說「喔,那是住宿費,我沒有扣食物的錢」,或者會說「你要轉換雇主?好阿!那這些食宿費我是沒有扣足額,你現在要走那要把這些沒扣足的食宿費繳回來!」

這些合理剝削的法令,讓移工在面對雇主時,明明被虐待或剝削的事實擺在眼前,卻反而成了理虧的那一方。而勞工團體除了反覆去吵,讓雙方各退一步達到妥協,也別無他法。

除了食宿費,依法應該給予的醫療保險,其實也常常不足。「從勞委會管道聘僱進來的漁工,其實應該享有勞健保。但是如果雇主幫漁工保勞保,就會影響他們自己的漁保資格(幫人保勞保,漁民等於是老闆,從一般漁民變成雇主,會失去漁保資格),所以多數雇主都沒有幫忙保勞保。」

而健保的部分在勞工團體多次抗議下,總算有點進步,部分雇主會幫漁工投保。但是多數漁工其實還是沒有健保,例如訪問時因工受傷的兩位印尼漁工,就是因為沒有健保,所以自費醫療相當昂貴。

受傷的漁工中有一位因為手臂被拉斷無法繼續工作,不需要負擔照護責任的雇主立刻把漁工丟給仲介,並且要求在換一個新的漁工。被安置在仲介家中的漁工後來經過通報被勞工團體接收,這才發現他根本沒有健保,「但是這個仲介跟我們已經交手過好多次了,他知道我們會做什麼,所以漁工一轉到我們這,他立刻就去補保健保。這樣也不過繳一些罰款而已,法令也無可奈何。」

而這個只來台灣12天就受傷的漁工,根本還沒賺到錢,只領了三千五百元的薪資,就因為受傷現在還在修養階段。「至於向銀行貸款的仲介費,現在因為沒有工作可以暫停還款,但只要一轉換到新工作,就會立即繼續扣款。」

訪問完兩位受傷漁工,我們轉向另外那對兄弟檔。曾經來台灣工作三年的哥哥,之前的雇主對他還不錯,因此決定帶著弟弟一起來台。不過這一次卻運氣不好,遇上較差的雇主。

兄弟兩人在捕小管的近海漁船上工作,每一天回航後,就得趕緊幫魚貨做分類、再拿到市場販賣。由於雇主常常叫罵弟弟,有次生氣還作勢要攻擊哥哥,並拿小管往他嘴裡塞,讓雙方關係極度緊張。之後兄弟兩人要求轉換雇主,老闆也要求仲介將這對兄弟換走。

「漁工的轉換雇主相對封閉,因為他們就是一個仲介手中有十幾個漁船主,由他來供應這些漁船主漁工的需求。幫漁工要轉換雇主時,仲介就把漁工從A船換到B船,但換來換去都在同一個仲介手中。」

陳秀蓮說,TIWA介入了兩兄弟轉換雇主的爭議中,要求能夠由TIWA幫他們找新老闆,「結果仲介說,要放人可以,那要給他六萬。協調了好久,才終於用一萬塊買下轉換雇主的權力。」

如果見識過TIWA的戰鬥力,就能知道裡面的工作人員有多強悍,但即使強悍如他們,面對漁工問題也只能妥協,就能發現漁工問題上,主管機關的法令以多麼不足,導致許多問題都被合法、合理化了,而漁工們根本無處申冤。

1929年日本作家小林多喜二寫了《蟹工船》一書,描寫船員在海上的艱苦生活、以及船主的不當對待、以利為優先不顧勞工性命的作法。「下地獄囉!」是這本書的開頭。這麼多年過去,台灣漁船上的工作環境不知道比起當時有沒有改善許多,但從台灣人不願在上傳從事漁業工作這點來看,海上討生活的確有它艱苦之處。

訪問那天,翻譯的女孩突然街道轉換雇主成功的通知,而且她被轉換到一間不錯的工廠,有四人一間的員工宿舍、冷氣和電腦,而且雇主幫移工負擔仲介費用。這些事情在台灣人眼中看起來或許微不足道,但對於離鄉背井想來台灣賺錢給家鄉蓋房子的外籍移工來說,有冷氣的宿舍根本是天堂了,而他們也願意為了這一點小小的幸運離鄉這麼久。

回到海上喋血事件,陳秀蓮說,早在七、八年前,他們就不斷收到漁工的申訴,漸漸發覺漁工這一塊的問題。喋血事件往往是壓力累積到最後爆發後的結果,而事件發生後,多數人也只會用「歧視」的角度去看待,認為就是移工難管教才會發生這種事情。

「如果今天整艘船都是台灣人,最後船長被殺,大家或許還會持平的去討論是否有勞動條件的問題,但是若是外籍漁工殺人,大家就會覺得是他們的錯,彷彿就是因為他們是外籍勞工、比較笨教不會,我們這麼對待他們是應該的一樣。而讓勞動條件的問題被掩蓋住了」,陳秀蓮說。殺害船長的外籍漁工可以被視為壞人嗎?我想,殺人的人,或許有些他的理由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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