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3 

「濁濁的水啊,感謝你來疼惜故鄉的作田人。水頭流到水尾,讓田園厝地世世代代永流傳。」

台灣遇上十年大旱,經濟部災害緊急應變小組決議準備針對四萬一千公頃停農田灌休耕,省下四億噸的水資源,來穩定民生與工業用水。抗旱休耕的背後,其實是台灣長期以來產業發展上資源分配不均的老問題,因此一遇上資源不足,就是犧牲農業穩定工業。但在全球氣候變遷加劇、糧食生產窘迫現況下,犧牲農業的手段是否還能繼續?

農工搶水不是第一遭,即使在水資源充沛的時刻,只要高耗水產業有需求,調撥農業用水已是慣例。二○一一年,中科四期打算撥用彰化百年水圳──莿仔埤圳的農業用水作為先期開發的水源,但早在集集攔河堰興建後,部分水源供給臨海的六輕,就讓當地農民只能「供四、停六」輪流灌溉。要再拿走水圳的水,無疑是逼的農民加重抽取地下水,或者選擇休耕。

那一年為了反對搶水,彰化溪州的作家吳音寧蹲坐在怪手前,阻擋施工。去年拿下金音獎「最佳民謠專輯」獎的「農村武裝青年」也寫了一首「望水」,訴說農民與水圳間的關係,以及對水圳的感謝。

濁水溪充沛的水量,讓它鄰近下游地區成為工業發展的首選之地,這幾年的大型開發案,包括國光石化、中科四期等,都選在濁水溪附近,每一次開發都面臨水資源爭奪的辯論。但不只濁水溪流域才有搶水問題,以這次抗旱休耕面積最大的桃園市為例,過去桃園有一萬多個埤塘,埤塘與灌溉溝渠連結成一個大型的水利網絡,既有蓄水灌溉功能,又能涵養地下水。

「照理說桃園不應該會缺水。」這幾年離開政壇轉往農村發展的羅文嘉說道。過去石門水庫興建後,與埤塘、溝渠形成完整的蓄水灌溉網,但在工業與都市發展後,用地、用水的需求增加,埤塘逐一填平造陸,改為工業或都市用地,如今桃園只剩一千多個埤塘。「而剩餘的埤塘,則是被水利會拿去租給養殖業者,根本也沒有把水放給農民灌溉。」桃園在地農民呂東杰氣憤得說。

另外石門水庫當初興建,曾要求農民捐地、繳工程受益費(作為水庫興建支出),「這個以農業使用為名蓋的水庫,農業部門就付了15/16的興建費用,剩下則是民生用水部門給付。但如今石門水庫的水卻總是調撥給工業使用,一缺水就要農民休耕!」台大生機系退休教授張森富指出。

土地與水資源總是優先分配給工業,讓農民感到又氣又恨,但經濟部主導、以GDP為分配依據的抗旱小組,眼裡只看的到竹科一年一兩兆的產值,相較之下農業上下游產業鏈一年七十億產值,相形之下根本小巫見大巫。

「但旱災會一直發生下去,不是解決這次缺水就可以,不去改善水資源管理與應用,等到連民生和工業用水都匱乏時,該怎麼辦?」呂東杰質問。

農民的擔心並非沒有道理,長年下來的資源分配失衡,衝擊的是台灣的糧食生產,而在其他國家,早已看見氣候變遷帶來的旱澇交替,導致糧食生產出問題的困境,只用休耕去解決眼下的缺水問題,等於沒有深刻思考大環境變遷時國家政策該如何因應,以及伴隨而來的糧食危機。

氣候變遷導致國際糧食價格上漲,○七年各地水患就導致穀物欠收,糧食供應少了二十五%,根據聯合國糧食與農業組織(FAO)統計,○七三月到○八年三月,米價上漲七十四%、大豆漲幅則有八十七%,而小麥則是一舉上漲一三○%。為了因應糧食減產,糧食出口國紛紛修改政策,越南減少1/4大米出口量,而印度則是規定除高級米以外,一律不准出口。

一○年因泰國遭遇二十年最嚴重乾旱導致減產,讓泰國米價再上高峰,中興大學應用經濟系特聘教授陳吉仲說,「那一年亞洲主要糧食生產國都開始禁止出口,因為他們看見氣候變遷帶來的糧食生產危機。」

陳吉仲分析,目前台灣還能以停灌休耕方式面對乾旱,是因為尚未警覺全球糧食生產的問題,過去幾年個別生產區分別發生氣候異常,先是歐洲再來澳洲,俄羅斯、美國輪流乾旱,導致小麥生產大受打擊,不過因為氣候異常發生在個別國家,因此影響範圍較小,「但只要發生大規模氣候異常,到時你有錢也買不到糧了!」

糧食危機對於糧食進口國來說將造成嚴重物價波動,成功大學人社中心博士後研究員鍾怡婷指出,○八的糧食生產危機就讓菲律賓這類糧食進口國物價上漲,許多中下階級也因此買不起。不少國家因此發生暴動,弱勢的婦女小孩更是首當其衝。為了因應糧食危機,「國際稻米研究所」這幾年在菲律賓進行育種改良工作,培育出耐旱及耐水淹的兩種稻種,希望能應付接下來旱澇交迫的氣候環境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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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台灣,這次停灌休耕的四萬一千多公頃中,稻米生產面積就高達兩萬多公頃,佔全休耕面積的五十四%,影響稻穀生產十五萬噸。不過農委會強調,台灣公糧存糧中還有八十七萬噸糙米和三十三萬噸新米,因此停灌休耕並不影響糧食安全。

不過農委會沒有說的是,台灣近年飲食習慣改變,稻米的食用數量早已下降,而小麥的食用卻逐年升高;另外台灣在奶蛋肉類的食用數量,也相對鄰近的日本、韓國來的高。但台灣的小麥九成以上依附進口,而肉類生長靠的也是進口玉米製成的飼料,換句話說每人每天消耗的兩千兩百大卡中,有六成熱量來源是進口食物。

氣候變遷讓許多國家不敢輕言放棄本國農業,但在台灣卻是透過休耕節水,直接犧牲農業,「沒有水也應該是輔導轉作用水量較少的黃豆、雜糧,維持我們的糧食字給率,怎麼會就要農民不種?」鍾怡婷批評,休耕政策顯示政府僅想花錢了事,卻沒有把缺水視為警訊,重新思考產業發展下資源分配的問題,以及農業本身體質的調整 

一味的利用進口來維持糧食供應,犧牲農業去扶植工業發展,在氣候變遷的環境下,總有一天台灣得要面臨高糧價、缺糧等危機,「我們曾經換算,以台灣可耕地八十一萬公頃計算,若全用作農業生產,將可提供六成的糧食自給率。問題是台灣早已沒有八十一萬公頃的土地,最近一次的農業普查發現,可耕地面積早已減少到剩下五十七萬公頃。」陳吉仲憂心得說,況且台灣還有六億噸的灌溉用水因為灌排不分離,因此早已導致重金屬污染,想要自產糧食,早已有許多限制。言下之意,當台灣哪天只得靠自己生產糧食時,台灣也早已沒有足夠的農地,能夠扶養起這個土地上的人民了。

 

Box:農業生產在氣候變遷下的因應策略

二○一一年「全國糧食安全會議」結束後,經建會提出幾項因應策略,包括耕作制度調整與飲食教育等。農委會科技處處長盧虎生說,氣候變遷加深糧食生產的不安全感,許多糧食進口國都在修正飲食習慣,以「吃自己能種的」作為主軸。

「像在台灣,油脂的消耗量高於日本、韓國,但油脂原料大豆等幾乎依賴進口。」換句話說台灣人的飲食結構中,多數飲食都來自進口,而盧虎生說,這樣的狀況在氣候變遷下相對危險,如何讓民眾學會調整飲食習慣,食用台灣本地自產的農產品,成為一個刻不容緩的習題。

飲食教育需要時間,另一方面,搭配的飲食上,農委會也該使協助調整農民耕作習慣,「像以前南部習慣種二期稻,淡水資不足的狀況下,這樣的習慣還能不能維持就要考量。」也為了鼓勵農民轉作雜糧,農委會去年推出「調整耕作制度活化農地計畫」,調整過去補助兩期休耕的模式,改為一種、一休,鼓勵農民只休耕一期,另一期改做進口替代作物,例如大豆、硬質玉米等。

「像澳洲這幾年為了因應氣候變遷,就鼓勵農民輪做,大家輪著種稻,一個區域要三年才會輪到你這邊種稻,其他時間種雜糧。」盧虎生說道。不過在輔導農民上,難免會遇上農民耕作習慣的僵固,不願變更耕作模式等難題,「但我們也只能慢慢溝通。」

而在灌溉管理上,盧虎生強調,如果能夠走向大面積種植單一作物的栽種模式,就能依照耕作時間和作物種類調整灌溉,「像現在是因為這邊種稻、隔壁種菜,小區域裡作物種類很多。雖然種菜不用這麼多水,但種稻需要,結果一次灌溉就得放這麼多水出去,但很多都浪費。」若是大面積單一作物,就能有效控管灌溉水,他也強調這幾年「小地主大佃農」讓很多農民開始大面積栽種,未來政策若推行順利,就能走向大面積單一作物的耕種模式。

面對水資源越來越匱乏,盧虎生說,各國各產業都開始關注「水足跡」──一單位的水能有多少生產效能。不僅是農業必須提高水資源的效能,其他產業不做也不行,否則不僅是危害台灣的水資源,也是危害全球的水資源含量。

可惜的是抗旱政策並非單純科技問題,還有廣大的政治考量摻雜其中,以休耕方式節水,雖然相較之下短期效益大,但終究不是長遠辦法,能不能正視氣候變遷下的產業發展與資源分配,看的還是政治人物的智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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