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班時間的南京東路上車水馬龍,年關逼近讓街道上陸續出現不少過節氣氛。那天鄰近復興北路的華航分公司外頭,擠滿了近千名帶著口罩、手捧油飯、炒米粉的勞工,望著前方舞台等待「尾牙」活動開場。

「尾牙」現場沒有明星助陣,也沒有百萬抽獎,只有提神飲料、酸痛貼布,還有一張一張抗議「紅眼班機」的貼紙,提供給疲累不堪的員工取用。舉辦這場「尾牙『憐荒』餐會」的,正是這半年來不斷抗議華航人力不足、影響飛安的華航工會三分會。

勞動條件差 工會尾牙「憐荒」抗議

去年九月以空服員為主的三分會便曾前往桃園市政府前抗議,控訴華航人力吃緊卻大開凌晨起飛的「紅眼班機」,導致空服員不但無法完整休息,且班表凌亂作息也跟著紊亂不堪。一名空服員透露,「因為人力不足,長程飛洛杉磯的班機,空服員只能在當地休息二十四小時就得飛回來,相較之下其他航空公司的空服員則能休息四十八小時。」至於短程飛航更辛苦,早上午點飛到下午五點,回家休息到晚上十二點之後馬上又有新的班。「我們每個月只休七天,新進人員更慘,只有六天!」

雖然早已被勞工局開罰多次,但華航仍舊不願改善人力缺乏等問題。「我們已經勞動檢查好幾次,華航每次都是同樣因工時、排班和休假問題開罰。依照《勞基法》,每次開罰金額是一直累加,開罰七次以後罰金起跳都是三十萬以上。」桃園市勞工局勞資關係科表示,華航因為早已超過七次,累積罰金逼近六百萬。無奈的是《勞基法》的罰則無法再進一步懲罰雇主要求限期改善,「我們不樂見資方寧願罰錢也不改善,但是能做的只有這樣……。」

華航以降低人力成本來換取利潤空間增加。但到了年底,華航分給員工的年終與獎金卻不如預期,也因此引發了一月二十二日的「尾牙」抗議。不過對於三分會的抗議,總工會也有話要說,華航工會總會理事長葛作亮就澄清,年終和獎金的金額協商會議,底下六個分會都有代表參與,最後明明全數合議同意,「之前協商對數字不滿怎麼不說,反而之後才說?」

至於人力不足的問題,葛作亮也強調總工會已向公司爭取長程飛航加給和較多的休息時間,且公司去年底招募五百名空服員,受訓後二月也會正式上線,加上今年也預備再招,空服員的人力問題將能有效解決。

另一方面雖然華航方面強調去年前三季營收狀況並不樂觀,直到第四季才因為國際油價下跌出現獲利空間,且已和華航總工會協商年終與獎金發放等問題。但華航內部的工作人員卻相當不滿,認為公司高層因為不少決策錯誤,導致公司虧損,不但沒人需要為錯誤決策負責,最後卻是朝員工的年終開刀。

「像最近廣告打很兇、找林懷民來代言的波音777,之前為了多載點客,所以把經濟艙改成座位較多的樣子,結果發現因為超重所以飛一趟洛杉磯油不夠用,只好趕緊再改裝!」一名維修人員透露,類似的決策錯誤層出不窮,但高層還是坐領高薪,這次年終抗議只是導火線罷了,真正讓人憤怒的是經營模式和人力的問題。

抗爭露臉遭停飛 華航涉嫌打壓工會

抗議過後,華航立即以「缺乏耐心、不守紀律、不夠冷靜」為由,要求當天「尾牙」現場現身說話的四名空服員與一名機師停飛並接受教育訓練。一名員工也私下透露,當天活動總公司派人在旁錄影蒐證,再請各級主管看影帶認人,「被認出有參加活動的,都有被叫去警告!」

由於遭到停飛處分的四名空服員與一名機師中,有三人都擔任工會幹部職務,因此讓外界質疑,華航以停飛為手段藉此打壓工會。雖然華航已在三十日發出聲明,強調五人的教育訓練已合格,可重新復飛。但工會方面已向勞動部提出「不當勞動行為裁決」申請,勞動部勞資關係處處長王厚偉也強調:「目前已啟動程序,將針對資方式否有違法進行調查。除非申請人撤銷,否則即使復飛也會繼續查。」

資方打壓工會在台灣的工運史中屢見不鮮,工會幹部遭解雇已是家常便飯。台灣國際勞工協會研究員吳永毅說,曾經有過工會成員因為組織罷工,被方找來的黑道痛歐。還有資方覺得面對工會太麻煩,直接惡性關廠,連手上的單都不做了直接去別的地方設廠,讓全數勞工一夕失業。

加上過去工會取得罷工權相當困難,會員投票通過後還得經過地方政府「核准」,「地方政府對於可不可以罷工也回答的很曖昧,公文上寫個『似不宜』罷工,讓人槁不清楚到底是可以還是不可以。」台灣國際勞工協會前理事長陳素香說,曾有工會拿到這種模稜兩可的公文後發起罷工,結果被資方以「非法煽動罷工」為由開除。之後告上法庭,但因公文內容太過模糊,光是釐清究竟是合法還是非法罷工就拖上許久。

冗長訴訟  讓正義充滿遺憾

由於法令對於工會保障不足,讓資方能輕易以開除工會幹部方式殺雞儆猴,事後工會幹部也只能靠民事訴訟來「確認雇傭關係」,重新回到工作崗位。但官司一打好幾年,失業的勞工往往應付不了龐大的訴訟費用和曠日廢時的司法程序,面對解雇也只能忍氣吞聲。

台灣勞資爭議中最有名的案子,莫過於大同工會理事長白正憲的訴訟案。一九九○年剛上任的大同工會理事長改選了「職工福利委員」引發資方不滿,新年開春後隨即遭到資遣,另外七名工會幹部與成員也陸續遭到非法解雇和資遣。違法解雇引起主管機關注意,但彼時台北市勞工局派人前往大同公司勞動檢查時,卻被警衛擋在會客室不得其門而入。

白正憲的官司打了八年才終於勝訴,官司勝訴的那一年,資方董事長林挺生中風,同年接任白正憲工會理事長一職的張照碧也因中風倒下。而白正憲自己的母親則是在勝訴確定的前一年含恨離世,未來得及見證兒子的勝利。即使復職,但早已人事全非,司法給了正義,卻也因為耗時八年,讓正義裡頭平添不少惆悵。

「不當勞動行為裁決」 避免工會遭打壓

法令上對於工會的保障一直拖到二○一一年才真正確立。那年勞動節上路的「新勞動三法」:《工會法》、《勞資爭議處理法》和《團體協約法》,企圖保護勞工在工會運作上免受資方打壓,同時也推出「不當勞動行為裁決」機制,協助確認資方是否有違法打壓工會等情況。

「當初『不當勞動行為裁決』是想要縮短認定時程,畢竟一個官司三年、五年打下去,勞工根本沒辦法等,所以規定裁決要在四個月內完成。」曾擔任裁決委員的東華大學財經法律研究所助理教授張鑫隆解釋。

只是今年五一勞動節即將上路滿四年的「不當勞動行為裁決」,在張鑫隆眼中並沒有達到應有的目的。張鑫隆解釋,以十五名委員組成的裁決委員會,共分成五組、每組三人,其中主導小組運作的多以律師背景的委員為主,「這樣的設計原本是認為律師比較有相關實務經驗,可是後續的運作上,卻出現了律師往往把裁決小組當成『法院』,要求委員的中立性。」

「例如裁決制度的設計是勞資雙方必須提出證據,或者要求小組進行調查。但勞工在沒有法律資源的狀況下,往往不知道怎麼申請調查證據。」張鑫隆指出,但是當委員企圖指導勞工如何申請調查證據時,卻會被小組組長制止。也因為沒有提出有利勞工的證據,導致裁決結果反而偏向資方。

裁決偏保守 工會依舊受打壓

另一方面即使裁決結果認定資方有不當勞動行為,但資方也能隨後提起民事訴訟和行政訴訟,一方面確認與勞工的「雇傭關係」不存在;同時藉由行政訴訟推翻裁決結果。「一個裁決下來資方頂多被罰三十、五十萬,可是不但花了許多資源和成本,而且後續還是進入了司法訴訟。」張鑫隆感慨。

且為了避免裁決結果遭到法院推翻,裁決小組傾向勸說勞資雙方和解。去年因故遭資方開除的家樂福工會理事長陳明德就批評:「每次開會都一直要我們和解,我們其中一個人後來和解,但和解以後離職。」換句話說資方仍達成了瓦解工會的目的,而有無裁決對陳明德來說「根本只是杯水車薪,保護不了工會」。

制度操作上的問題,導致原本希望縮短認定資方違法的程序,最後還是冗長而繁複。一三年萬洲化學(原稱亞洲化學)出現違法停職和解雇工會幹部的狀況,隔年雖然經過「不當勞動行為裁決」認定資方違法,「但是確認違法的公文還沒發出來,理事長劉鴻儀卻已心肌梗塞住院。工會拿到公文衝往醫院時,人已經走了……。」談起這段故事,張鑫隆顯的沈痛又無奈,事後也曾前往理事長靈堂上香。也因為裁決程序無法阻止憾事再發生,張鑫隆因此決定退出委員會。

即使因為「不當勞動行為裁決」而確立資方違法,但打壓工會的狀況也未曾稍檢。去年因爭取勞東福利而被資方「冷凍」,暫時解除所有採訪的壹電視工會理事長鄭一平說:「我們那時開了幾次會,有十足把握大概會贏,後來就跟資方和解。」但是和解以後,資方仍不時會把其他員工找去,告誡他們「公司不希望你參加工會,不然以後可能會影響升遷!」而壹電視工會也從最初的七百多人,走到現在僅剩兩百多人,讓鄭一平相當無奈。

工會三法上路邁進第四年,但工會遭打壓的狀況仍舊頻繁,而打壓手段更是愈顯幽微難以辨別,即使有了「不當勞動行為裁決」,但對於工會的保障仍舊有限。一五年第一起重大勞資糾紛出現在過去人人稱羨的航空業,一連串的抗爭下來,資方似乎終於有意讓步。抗議華航打壓工會的記者會上,前往聲援的國道收費員自救會高喊「工人沒人疼,只有自己疼!」,因為無論法令如何改變,真正能夠保護工會的,恐怕惟有團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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