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記者呂苡榕專題報導】台灣的最早的「鄉土」教學,日治時期就已出現。淡江大學外文系助理教授富田哲說,為了方便治理,日治初期有不少日人學習台語,到了中後期,台灣人逐漸學會日語後,就不再有日人學習台語。

母語教育的弔詭

「現在台灣推行母語教學,在我看來很奇怪。」富田哲不解母語為什麼需要「敎」?同樣的問題,中央研究會所副研究員汪宏倫也提及:「母語原意是『最初習得的語言』,是『媽媽教的話』,應該在家裡自然就學會,現在居然要學校敎,實在很矛盾。」

1946年日治時期結束後,國民政府強制實施中文教育,貶低其他語言的地位,直到解嚴時,社會風氣開放,語言復興的思想也在這時開始壯大。

1993年,時任內政部長的吳伯雄與當時的教育部長郭為藩在立法院表示,過去單一語言政策對母語不尊重是過失。同年4月,教育部宣佈將母語教學納入中小學正式教學範疇。政大民族系副教授王雅萍認為,這是一種「中華民國台灣化」的妥協。不過,國民黨的「中華民國台灣化」,與民進黨的主體認同,各有各的建構脈絡,背後對國族的想像也大不相同。

表面的多元

解嚴之後,國民政府對語言教育管制逐漸鬆綁,1990年教育部對部份縣市進行「鄉土教學」說明,教育部同意在不影響「國語」教育的前提下,學生可在課外時間學習母語。

1994年,教育部擬定補助國中小鄉土教學實施計劃,決定從1996年起,針對國中小進行本土語言教育。少數電視台逐漸增加台語新聞和節目時段。

原住民族委員會1996年成立,2001年則是客家委員會成立,表面看似尊重多元,但是成大台文所副教授蔣為文直指,整個制度其實不鼓勵多元,「小學一星期母語只上一堂課,英文要上3、4堂課,大學中文、英文是必修,就算選修母語也

不能抵必修學分,國家考試也不考母語。」

考試領導教學的環境下,對分數沒幫助的母語課程,仍是隨時可被放棄的東西。蔣為文表示,國民政府最初的語言政策導致多元語言市場萎縮,之後的制度也只是表面功夫,無助於挽救垂危的弱勢語言。

此外,從電視節目內容也可窺見一斑,即使中南部有廣大人口使用台語,但是節目和新聞內容仍以中文為主,中文作為強勢語言,主導市場,獨占市場後再回頭再生產這個「獨占的合理性」。

不尊重多元語言,其實與世界潮流相悖。王雅萍指出,在台灣客家電視台的觀眾不多,但客家電視台卻是全世界獨一無二的,許多海外使用客語的地方,都會向客家電視台購買節目。

遠在紐西蘭的毛利族是南島語系的一支,奧克蘭的戰爭紀念博物館的官方文獻資料已經證明,毛利人是4千多年前從台灣遷出的原住民。王雅萍說,當他們與台灣原住民到澳洲交流時,受到盛大歡迎,「他們覺得祖靈來看他們了!」

語言平等法的失敗

為了保存多語言,客家委員會擬定「語言公平法」草案,打算將台語、客家語和11種原住民族納為國家語言。2000年政黨輪替,長期受到主流語言壓迫的客家族群擔心將出現「台語沙文主義」,讓台語運動成為另一個語言暴力,因此強烈反對,其他反對派也逐漸加入客家族群。

2003年教育部國語推行委員會通過「語言平等法」草案,同年該草案移交給文建會。王雅萍說,一開始推出語言平等法,就是要將多元語言的地位經由法令條文訂下,「一旦通過,未來公文等書信都得使用多元文字,確保當事人看得懂。」

然而,語言平等法交由文建會負責後,等於是被冷凍了。

王雅萍表示,在語言學者或民族學者眼中,每一種語言都代表一項文化資產,弱勢的語言權應受保護,才能維持人類文化基因庫的豐富度。不過,語言不能獨立存在真空之中,各種政治勢力的角力也影響了語言的形成和隕落。

台灣正面臨「原住民族語在加護病房、客家語在急診室,而台語在掛號中」的危機,王雅萍表示,客家人自覺受迫害夠久,對於語言保存相對積極,他們強調根源論,將語言與祖先掛在一起,忘記語言就是數典忘祖,因此客家族保留自身語言強悍且積極;但原住民卻還沒有產生自覺,相較之下,只有少數瀕臨失傳的語言才能喚起保護的決心。

雖然原住民人數僅52萬多,但全世界有超過上億人口使用南島語系。王雅萍說,從工具論的角度思考,原住民的語言能夠成為學習其他南島語系的基礎,降低學習門檻。「原住民真的是老天給台灣的寶!」她提醒,台灣語言豐富,代表每種語言的使用人數不高,政府若不加速搶救,會讓這些語言消失得更快。

文化多樣性作為認同的基礎

下一個百年來臨前,期待台灣能在保存語言多樣性、語言彼此交流的過程中,找到創意,逐步建立自身的認同與定位,而不是在全球化壓力下,既想和國際接軌,又企圖避開主體性曖昧不明的焦慮,最後陷入窘迫的情境。

文化多樣性如同生物多樣性,蔣為文解釋,不同的語言透過彼此影響逐漸進化,單一的語言僅提供單一思考模式,使得人類思考受侷限。

台灣應該遵守聯合國文化多樣性宣言,保障少數民族的語言及文化。當政府不斷提倡「國際化」的同時,卻也誤導人民將國際化與在地化對立起來。他提醒:「想要全球化,應該先在地化。」深根在地的東西,才不會在全球化的浪潮中隨波逐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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